第16章 第6章 逃
黑崎优真从仓库跑到御茶水女子大学正门,花了十三分钟。
不是坐电车,不是骑自行车。
是用腿跑的。
他从大久保通一路往东,穿过新宿区密密麻麻的小巷和早上的车流,闯了三个红灯,翻过了神田川沿岸那道他平时搬货时经常路过的护栏。
他跑步的速度比一般上班族快很多——搬货练出来的腿力和心肺在这种时候反而比任何交通工具都更可靠。
中央线已经停了。
他从新宿站入口跑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站内的电子告示板——全线运転见合わせ。
原因没有写。
只写了这一行字。
红色的LED字幕在候车大厅里反复滚动,座椅上还散落着几个被遗弃的购物袋和一把没人捡的折叠伞。
他跑到御茶水正门的时候,正门已经没人了。
不是放假那种没人——是那种人们刚刚全部逃离之后遗留下的、被踩瘪的易拉罐还在地砖缝隙之间滚,传达室的玻璃窗碎了半块,碎玻璃碴在地上反着光。
校门口的自动闸门完全敞开着,旁边的案内板上还贴着上周讲座的海报,纸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啪啪地拍在金属框架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踩着碎玻璃走进了正门。
校园里比校门外更乱。
不是拥挤的乱——是人已经散了大半之后剩下的那种空旷的乱。
一把被踩断的眼镜在二号馆前的台阶上反着光;某个学生的笔记本翻开着倒扣在花坛边缘,纸页被洒水器喷湿,字迹洇成了一片模糊的蓝;一只女式平底皮鞋掉在喷水池旁边,鞋面被踩扁了,鞋底朝天。
到处都散落着刚刚仓皇逃离时来不及捡拾的物件——手机壳、围巾、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半瓶矿泉水倒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水。
图书馆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被打印出来匆匆贴在玻璃内侧的A4纸,上面只有四个手写大字:“施锭済——入るな”。
广播还在循环播放那个男声的紧急避难指示——“二号馆及びその周辺から速やかに退避——缲り返します——”——但校园里已经没有需要被疏散的人群了。
他只能看到远处停车场方向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奔跑,跑的方向是正门。
“诗织——!”
黑崎站在正对二号馆的广场中央,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他自己的回声从砖石墙壁上弹回来又散掉,然后被广播喇叭的电流声淹没。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她的消息:“二号馆后面的停车场——我在那附近——门口有人被咬了——我不敢出去——”
二号馆后面。停车场。他收起手机,绕过二号馆的南侧。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二号馆侧面的那条窄道上,有三个人。
不——三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两个男性和一个女性——他们身上的衣服还在,但已经被撕掉了一大半:其中一个男性身上原本是一件白色衬衫,现在只剩下半边袖子挂在肘上,胸口全裸,皮肤颜色是很不自然的灰青色,脖颈处有一大块被咬掉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血是黑的。
他弯腰趴在地上,正在用牙齿撕扯一只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女式皮包,不是吃里面的东西——而是在嚼那块皮本身。
另一个男性靠墙坐在地上,裤子还穿着,但拉链开着,生殖器暴露在外面,颜色灰败,前端还往下滴着某种浓白色液体。
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不是充血,是整只眼睛从角膜到虹膜全都变成了亮赤色,中心瞳孔漆黑,没有焦点。
那个女性感染者则在另一侧墙边蹲着——不,不是蹲。
是四肢着地,臀部高高撅起,裙子翻卷到腰际,内裤已经不见了。
她的两腿之间的嫩肉在日光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节律自发地收缩,浓白粘液从腿间滴落时她在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哑嘶吼。
黑崎从地上捡起了半块红砖——是花坛边用来砌围栏的那种,比普通砖头更沉,边缘有断裂的锐角。
他把砖头握在手里,贴着墙壁,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绕过了这三个人。
走到窄道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墙坐着的男性感染者已经把头转过来朝他张望。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喉音,但没有站起来。
黑崎攥紧了砖头,消失在转角后面。
————
五分钟前,诗织还在停车场边缘那排垃圾桶后面蹲着。
她从二号馆随着人流涌出之后先是朝正门方向跑,但正门被人群堵死了——太多人同时在往同一个方向挤,有人被推倒,有人踩着别人的鞋摔在地上,有人在拼命往回拉自己被夹在铁栅栏缝隙之间的背包带。
她当时拉着短发女生的手腕——她后来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对方只说了一声“美咲”,然后便低着头一直跟她跑在一起,呼吸又浅又急。
后来两人被混乱的人流冲散了,诗织现在独自蹲在停车场垃圾桶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双手捂着嘴让自己呼吸尽量平稳。
她的浅灰色棉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蝴蝶结的系带松了一边,头发从低马尾中散了大半,好几缕黑发贴在湿透的脖颈上。
停车场里停着大概十几辆车。
大部分是教职员工的车,有几辆学生的轻自动车。
诗织背靠垃圾桶,透过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窄缝看向外面,观察广场上的动静。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一个穿着粉色运动T恤和深蓝短裙的长发女生正从图书馆方向朝停车场飞奔。
那个女生的腿很长,身材很好——跑起来的时候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腿在短裙下迈得飞快,白色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诗织想朝她喊一声让她过来躲,但嘴还没张开,就看到了追在她身后的东西。
三个感染者。
全是赤红色的眼睛。
他们跑的速度极快——不是正常人跑步的姿势,躯干压得很低,手臂甩在身后,每一步都是脚尖着地,整个身体弹出去再落下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拽着往前飞。
然后在诗织的注视下,其中一个感染者边跑边脱掉了自己的裤子——不是被勾掉的,而是他一边追一边用一只手指勾住裤腰往下扯,扯到膝盖以下之后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他直接踢掉了裤子,赤裸着下半身继续跑。
他的生殖器在奔跑中是勃起的——不是正常的颜色,棒身发灰发青,龟头是深紫红色,马眼处往外溢着浓白色的黏液。
另外两个感染者也陆续做了同样的事——扯掉裤子或掀起裙子,让下半身完全赤裸。
诗织把手从嘴上移开,咽了口口水,手指抓紧了垃圾桶边缘。
那个被追的长发女生离停车场入口只有二十几步了。
但感染者跑得比她快得多。
第一个感染者从侧面斜插过去,在她到达停车场之前就扑上去——双手拦腰一搂,下半身顶上去,几乎在同一个动作里那根发灰粗硬的肉棒从后面贯穿了她的短裙。
诗织听到了那个女生尖叫的声音——不是疼,是极度的恐惧和震惊,但尖叫只持续了一两秒,因为感染者的抽送速度太快了。
他根本不像个刚变异的东西——他腰胯挺动的频率又快又狠,湿黏的撞击声从停车场入口处传过来,短裙被撞得不断晃荡,女生在他身下拼命挣扎,双腿不断蹬地想要脱身,甚至一只脚刚刚踩到地面往前扑了半寸——但感染者的双臂搂着她的腰,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啪啪啪啪啪啪啪❤——那声音是干燥的皮肉与湿润的黏膜交替发出的,每一下都伴随着女生被撞得往前踉跄的动作。
另外两个感染者在她挣扎的过程中也扑了上去,上下其手地把她的T恤从领口往下撕扯,布帛嘶地裂开,露出肩膀和半只乳房。
诗织捂住嘴张开了口,把自己的手腕压在牙齿上用力咬下去——疼痛让她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看到更可怕的一幕——第二个被追的女生。
不认识,是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微胖身材,被两个感染者同时按倒在地。
她没有跑掉。
她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眼镜甩飞出去,在地上滑了几米停在阳光下反光。
感染者没有先脱自己的裤子——他们一边压制她一边扯掉她的运动裤,然后一个从前面一个从后面同时进去。
那个女生的嘴巴在叫,但叫声被压住了——被前面那个感染者的身体盖住了——诗织从垃圾桶缝里只能看到她一只手在地面上无力地拍打,指甲在缝隙的细沙上划出几道浅痕。
然后她把视线移开,不能再看了。
她的后背死死贴在垃圾桶上,心跳快到胸腔发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好几遍——别出去。
你现在出去一个人都救不了。
先找到优真。
找到他再说——她还活着。
他一定也在找她。
她刚才发了消息说她在停车场。
他会来的。
然后垃圾桶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整个铁皮垃圾桶震了一下,里面残存的几个空易拉罐发出咣当咣当的翻滚声。
诗织整个人弹了起来——她转头一看,垃圾桶的侧面被踢凹了一块。
靠墙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性感染者,高中生样子,头发染成金色,脸上有一道被刀划过的旧疤,赤红的眼睛正透过垃圾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的嘴唇咧开,露出齿缝之间满是血丝的牙床。
然后他双手抓住垃圾桶边缘,把整个垃圾桶甩了出去。
铁皮垃圾桶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易拉罐和塑料袋散了一地,最后撞在停车场的一根灯柱上才停下来。
诗织现在没有任何遮挡物了。
她直直地面对着那个感染者。
那个感染者的校服裤子已经脱掉了——裤管堆在脚踝上,下半身完全赤裸。
他的肉棒是勃起的——和刚才追长发女生的那个感染者一样,棒身灰白泛着一层说不清的腐败湿光,马眼溢出的粘液已经不再是乳白色,而是浓到近乎灰黄,沿着龟头往下缓慢淌落。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腥骚烘臭的气味。
她跑了。
不是朝正门——正门方向太远,跑不过感染者的速度。
她朝停车场深处跑。
跑的时候她的高跟鞋踩在柏油地面上打滑了好几下,她弯腰把鞋脱了,赤着脚继续跑。
脚底踩在柏油的粗糙粒子上每一步都生疼,但速度快了一倍。
她听到身后的感染者不断逼近——那个脚步声不是正常人的脚步声,是光脚跑在柏油上发不出完整节奏的连续拍击。
她拐过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又绕过一辆深绿色的面包车,手把车门把手拉了一下——锁着。
她继续跑。
她的喘息很急。
在拐过第三辆车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到那个感染者正踩着车顶跳过来——不是绕开汽车,而是从引擎盖爬上车顶再跳下来,膝关节完全不需要缓冲。
他的赤脚在车顶上留下灰色的印痕,嘴角淌着一道口水——不,不是口水,是和某种掺杂灰色的体液。
她跑到停车场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矮墙,和隔壁的神田川河岸隔开。
矮墙上覆盖着薄薄的青苔。
高度大概到她胸口。
她双手撑着墙头,右脚踩进一个砖缝里往上翻——但矮墙年代太久了砖块松动了一大块,她脚底的汗水还没踩稳,砖块就从墙壁中脱落下来,脚下滑脱,小腿前侧在粗砺墙面擦出一道血印。
感染者到了她身后不到半尺。
她感觉到的——不是看到的。
感觉到是一只潮湿的、冰凉的手从后面抓在了她臀侧——骨节分明的指节隔着裙子狠狠掐进了臀肉,接着指甲在她腰窝上刮出一道细痕。
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身背对着他用手肘猛地向后撞击——打中了他的锁骨位置,但感染者纹丝不动。
他紧接着用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砖墙前拖开,整个身体往下一压——肉棒从后面隔着裙布一伸一缩地顶着她的臀瓣。
她在他的压制下拼命地踢蹬,光脚板踩在他的胫骨上反复踢了好几次。
他没有痛觉,但她的膝顶总算撞歪了他的髋部,让他在调整重心的瞬间抓着她的手劲微松——她在这一隙间从他腰侧猛地翻身脱出,整个人摔在墙脚砂石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上,眼前冒了半秒的金星。
然后她听到了破裂的声音。
不是枪声。
是钝器重重砸在骨头和软组织上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她睁开眼,看到那个感染者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的后脑勺被砸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正从颅骨的裂缝之间流出来,半边脸被砸得塌了进去。
他还活着——腿还在抽搐,手指还在地上抠——但他已经爬不起来了。
黑崎优真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块边缘沾满了暗红血和灰白碎屑的半块红砖。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夹克领口全部湿透,贴在脖子上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白色T恤。
他手背和手腕溅了不少不知来自感染者还是来自他自己的血点。
他把砖头扔在地上,弯腰抓住诗织的手把她拉起来。
他的手很烫,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很多。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比从留置室出来时更瘦了一圈——下巴上那道暗色的胡茬今天根本没刮。
“——你受伤没——”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他从上往下打量了她一遍——赤裸的脚、小腿上的擦伤、腰侧被抓的指痕、散了满肩的乱发。
他的目光停在她裙子上那道被指甲划破的细小裂口上。
“没有——他没有——”诗织抓着他的夹克袖子,“你来了——”
“你赤着脚——鞋呢——”
“跑的时候脱了——穿着跑不快——”
黑崎弯下腰,把他自己脚上的帆布鞋脱下来。
他自己的脚直接踩在柏油地上,然后把鞋递给她:“穿上。大小差一点,但比赤脚强。”她没说谢谢,只是低下头把脚塞进那双还残留着他体温的帆布鞋里。
鞋比她大了两号,后跟空着,但鞋带系紧之后她的脚底终于不用再踩在粗柏油粒子上了。
“走。”他说。
“去哪——”
“先回家。然后再说。”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手心的肉茧擦过她的指节。
他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砖头,重新握紧。
停车场外面那几个侵犯女生的感染者还在之前的角落里绕圈,他的赤眸透过几排车身的间隙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追过来——至少暂时没有。
两人贴着停车场那道矮墙往回走。
诗织的腿在抖——尤其是大腿内侧刚才用力踢蹬感染者胫骨之后肌肉一直在轻微抽搐——但她咬着牙跟上他的步速。
他们穿过了一个被推倒的自动贩卖机、一片被踩烂的花坛、一面不知是谁用口红在墙壁上写着“生きて”的涂鸦墙面。
从校园侧门出来的时候,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御茶水校园——图书馆窗户里有人还在用手机闪光灯往外发求救信号。
黑崎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别看。”他说。
她把脸转过去,继续往前走。
她在想那个叫美咲的短发女生——不知道她有没有逃出去。
她不知道美咲的姓,也没有交换手机号。
她只是在逃命的过程中对她喊了一声“走”,然后人群把她们冲开了。
她现在只能祈祷那个笑起来很淡、从诊室出来腿会发软的女孩已经跑到了某个安全的地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再见到她要问她全名。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混乱的校园,然后跟着优真拐进了通往中野方向的小巷。身后的天空灰茫茫一片。
她和优真都还不知道——今天,她们与外面的世界,已经走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黑崎优真拉着诗织的手,沿着神田川的河岸小路往西走了大约十分钟。
这条路他认识——在仓库上班的时候,有时候为了省电车费,他会骑自行车走这条沿河的窄巷穿过文京区,一直骑到中野。
河对岸的樱花树在秋天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河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这条小路平时除了晨跑的附近居民之外几乎没有人走,现在更是空荡荡的——只有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诗织跟在他身后,穿着他那双大了两号的帆布鞋,每一步鞋后跟都会从脚上滑脱半截,她需要不停地用脚趾勾住鞋底才能走稳。
她的右手被优真握着,左手拎着自己那双从停车场捡回来的圆头平底皮鞋——鞋面上沾了灰和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是从那个被优真砸倒的感染者身上溅到的。
她的浅灰色棉衫领口的蝴蝶结彻底散了,一边系带耷拉在锁骨上,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扯断了,只剩下半截线头。
头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被汗粘在脸侧,她空着的左手偶尔抬起来把碎发别到耳后。
“前面有家药妆店。”优真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河边的风里听不太清楚,诗织往前赶了一步,走到他身侧。
“什么?”
“我说——前面拐角过去有家松本清。先给你找双鞋。然后买点东西。”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套着自己帆布鞋的脚上,“你穿我的鞋走路太慢了。”
“你的鞋太大了——又不是我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我脚太大。”
诗织抿了一下嘴。
她知道他是在故意说这种话——他在留置室里也是这样。
越危险的时候他越会用这种很平的、不带情绪的句子把她的注意力从恐惧上拉开。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松本清的自动门还开着。
不是正常营业的那种开——是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撬开了门轨,自动感应器已经不工作了,两扇玻璃门半卡在轨道中间,留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口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购物篮和一瓶碎了盖子的消毒洗手液,酒精挥发的气味混着药妆店特有的化妆品香精味,在门口形成了一道刺鼻的气味墙。
优真先侧身挤了进去。
他在入口处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店内的光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半还亮着,另一半不知是被关了还是坏了,整个店面呈现出一种明暗交错的诡异光影。
货架之间没有人。
收银台后面的收银机屏幕还亮着,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硬币散了一地。
“有人来过。”优真说。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人丢下的帆布购物袋,抖了抖上面沾的灰,递给身后的诗织,“你拿着这个。看到能吃的能用的就装。”他从旁边的货架上顺了一把裁纸刀,刀片还是新的,塑料套没拆。
他把刀套拆开,将裁纸刀握在手里——比砖头轻,但比砖头好用。
诗织接过帆布袋,跟在他身后往店深处走。
食品区的货架已经被翻得差不多了——方便面、饼干、巧克力的位置只剩下散落的包装纸和几个被压扁的空纸盒。
饮料冷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矿泉水被拿光了,只剩下几瓶运动饮料和两三罐装咖啡。
诗织把运动饮料和咖啡装进帆布袋,又在最底层货架的角落里找到了两个被推到最里面的饭团——塑封包装还完好,大概是之前的人弯腰扫货时漏掉的。
她把饭团也装了进去。
“鞋。”优真在隔壁那排货架喊了一声。
诗织绕过货架走过去,看到他站在卖拖鞋和鞋垫的区域前面。
货架上还留着几双女式便鞋——那种软底的、室内室外都能穿的黑色便鞋,本来是卖给办公室女性在室内换穿的,鞋底很薄但总比赤脚强。
优真拿起一双,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鞋底的长度,然后抬起头看她:“你穿几码。”
“二十三半。”
他把鞋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的尺码标签,然后把这双放回去,换了一双二十三半的。“试试。”
诗织靠在货架上把优真的帆布鞋脱掉,穿上那双黑色便鞋。
鞋底很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但大小刚好,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会再滑出来了。
她走了两步,点了点头,“刚好。”
“那就穿着。”优真又拿了一双同款二十四码的塞进帆布袋里——他自己赤脚踩在药妆店的冷地砖上走了好几分钟,脚底已经脏了。
然后他蹲在货架下层翻了几下,又找到了一盒创可贴,一瓶碘伏消毒液,还有几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
他把这些东西统统扔进帆布袋。
“你还缺什么。”他问。
“——发圈。”诗织摸了摸自己散在肩上的头发,“刚才跑的时候掉了。”
优真在货架上找了一圈,在卖发夹和头绳的那一排小格子里找到了几包黑色的弹性发圈。
他拿了两包,放进帆布袋里。
然后他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抓了一把独立包装的漱口水——那种一小袋一小袋的,不用牙刷也能用。
诗织看着他把漱口水放进袋子里的动作,想起了自己在被新闻打断前他问她嘴里为什么有怪味的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为她储备他能想到的所有东西。
“差不多了。走。”优真站起来,提着已经装了大半袋的帆布袋,另一只手握着裁纸刀,从来时那道门缝里侧身挤了出去。
诗织跟在他身后。
便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回中野的路上,他们看到了第一辆自卫队的军车。
不是新闻上那种航拍镜头里的远景——是真的、停在路边的高机动车。
橄榄绿色的车身沾满了泥浆,车顶上架着一挺装了防弹盾的机枪,旁边站着一个穿迷彩服戴蓝色头盔的自卫队员,正在用对讲机说话。
他的枪口朝下,但保险是开着的。
军车停在早稻田通和新目白通的交叉口,把整条车道拦腰截断了。
几个队员正在用橙色路障和铁丝网搭设临时检查站。
“一般市民はこの先通行禁止です——中野方面はまだ通行可能ですが——徒歩のみ——车両は通行止め——”一个队员拿着扩音器站在铁丝网后面反复喊话,声音在街道之间来回弹跳,混着对讲机的电流噪音,使得每个字都像被铁皮裹住了边缘。
优真把诗织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
他没有走检查站正面的路,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这条巷子是他在中野混了这么多年摸熟的小路,从早稻田通可以直接穿到中野坂上,不需要经过任何主干道的检查站。
巷子里停着几辆被遗弃的自行车,一只橘猫蹲在围墙上看着他们经过,尾巴缓慢地左右摇摆。
“自卫队来了是不是说明——严重了?”诗织在优真身后小声问。
“嗯。但你今天看到的那几个——校园里那种——那种穿校服的——自卫队来了也不一定有用。”优真头也不回地说,“他们没穿防护服。感染途径还不清楚。他们的枪打不完一整条街的人。”
“——东京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然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我们公寓那一片还没事。刚才过来的路上我看了——中野坂上附近街上没什么人,便利店被封了但没被撞开。我们先回去。把东西放好。再看新闻怎么说。”
“好。”
两人穿过最后一条小巷,回到了中野百老汇商店街。
商店街和早上完全不一样了——所有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了下来,卖炸肉饼的铺子门前那个常驻的红色提灯已经灭了,百元店的促销立牌被风吹倒在人行道上,药妆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被人砸了玻璃,里面的饮料一瓶不剩。
一只被踩脏的布娃娃脸朝下躺在排水沟旁边,浸了半截的雨水。
但整条街静得惊人——没有枪声,没有尖叫,没有奔跑的脚步声。
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闷闷的直升机螺旋桨声,和头顶某扇窗户里隐约传出的电视新闻播报声。
公寓的铁楼梯还是那么窄。
三楼的走廊里,那个坏了大半个月的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微弱的橘黄色灯光照在走廊尽头他们那扇门上。
门牌号还是歪着挂的——诗织上次修水龙头的时候顺手把它扶正了,但过了几天又歪了,大概是门框本身松动了。
优真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诗织站在他身后,看着走廊外面的天空。天空是很淡很淡的灰蓝色,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
门开了。
六叠和室还是他们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诗织没带走的笔记本,书架旁边那面穿衣镜安静地靠着墙。
阳台上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洗衣机上面盖着优真昨天用过的旧毛巾。
诗织走进玄关,把那双便鞋脱在鞋架上,光脚踩在榻榻米上。
草面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优真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运动饮料、罐装咖啡、两个饭团、创可贴、碘伏、湿纸巾、发圈、漱口水。
他把那双备用的便鞋也拿出来放在鞋架上,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NHK还在播放紧急报道。
画面是一个俯瞰镜头——直升机从高空拍摄的新宿街景,画面里可以看到中央线的高架桥上停着几辆不再动弹的列车,车厢门被撬开,乘客已经从轨道上疏散到了地面,但地面上正围着一群身份不明的个体,他们的行动模式从空中看像是蚁群——一群人聚在一个区域,散开,再聚,再散。
街角能看到自卫队的橄榄绿车辆,但数量不够覆盖所有区域。
“——本日未明より都内各区で同时多発的に発生している原因不明の暴行事件について——官房长官は先ほど记者会见を开き——『现时点ではバイオテロの可能性を否定できない』と述べ——都民に対して不要不急の外出を控えるよう呼びかけました——”
“——また——防卫省は自卫队の治安出动を决定——都内主要交差点に検问所を设置——感染が疑われる者に対しては——武器使用も辞さない方针——”
“——新宿区——渋谷区——池袋——练马区——中野区の一部——各区において——感染者の数は——现在集计中ですが——少なくとも——”
画面突然切断了。
屏幕变成了蓝色的无信号画面,然后几秒后恢复成了播音员的面孔。
她面前的提词器显然出了故障,但她仍然维持着职业素养,用手边的纸质资料继续播报:“——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现在回线が不安定になっております——”
优真把电视关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巡逻车警笛声。
诗织坐在沙发垫上,把腿伸直,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道刚才在矮墙砖头上擦伤的血痕。
血早就干了,在皮肤上凝成几道细细的暗红色线。
她把旁边塑料袋里的碘伏和创可贴拿出来,拧开碘伏的盖子,一股刺激性的药味立刻散开来。
她把药液倒了一点点在湿纸巾上,弯下腰去擦那道伤口——但腰弯到一半,手抖了一下,湿纸巾差点掉在榻榻米上。
“我来。”优真从她手里把湿纸巾拿过去。
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腿肚,另一只手用沾了碘伏的湿纸巾极轻极慢地从伤口边缘开始擦拭。
碘伏碰到破皮的皮肤时,她的腿反射性地抽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抬头看她。
“疼?”
“不疼。你继续。”
他低下头继续擦。
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湿纸巾几乎只是贴着皮肤表面滑过去。
他把血痕擦干净之后撕开一片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伤口上,然后用拇指沿着创可贴边缘压了一圈,确保完全贴合。
他的手指从创可贴边缘离开了,却没有从她小腿上移开——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道被创可贴遮住的伤口,沉默了片刻。
“今天在那辆车后面——我看到你被那个东西抓住的时候——”
他开口了。声音很沉,语调平稳,但每一个字之间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我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只想了一件事——把他砸死。我不知道他死了没。砖头砸到头骨的感觉——不一样。比砸普通人更脆。可能是感染之后骨头变脆了。也可能是我的力气比以前大了。”
他把手从她小腿上移开,站起来,低头看着她,“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活的也好,死的也好,半死不活的也好。你记住这句话。”
他走到茶几前,开始把帆布袋里剩下的东西往冰箱和储物柜里归置。
他把运动饮料和咖啡放进冰箱,把饭团留在茶几上,把创可贴和碘伏放进了浴室的急救箱。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背对着诗织,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拿饭团的时候,手掌在饭团包装袋上停了一下——饭团还是凉的,和那天她从全家买回来放在茶几上凉透了的两个饭团一模一样。
他把饭团放到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吃。”
诗织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花生酱的。
还是凉的,但花生酱的甜味和米饭的软糯混在一起,让她忽然觉得饿了一整天的胃一下子被唤醒了。
她三口两口把饭团吃完,又把第二个也吃了大半,然后抬起头看优真——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罐装咖啡,没喝,只是握着。
他在看窗外。
“优真。你饿不饿?”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仓库跑到御茶水,御茶水又跑回来——”她从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有鸡蛋、昨晚剩的咖喱、以及一盒还没过期的即食米饭。
她把咖喱倒进碗里,把即食米饭的包装撕开,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微波炉转动的时候发出嗡嗡的轻响,咖喱的香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六叠和室。
她把这碗热好的咖喱饭端到茶几上,放在他常坐的那一侧。
“你吃。我吃饱了。”
黑崎看着那碗咖喱饭,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勺子,吃了一大口。嚼了三下。然后他又吃了一大口。“味道没变。还是辣了。”
“你自己说的两勺。”
“两勺对你来说还是辣了。对我刚好。”
他把整碗咖喱饭吃干净之后,诗织把空碗拿到厨房洗干净,然后回到茶几前,在笔记本上把今天拿回来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便鞋、碘伏、创可贴、发圈、漱口水、运动饮料、咖啡、毛巾、还有两把从药妆店顺回来的备用牙刷。
每样东西后面她都画了一个方框,然后逐个打勾。
她写“牙刷”的时候,又想到了那个叫美咲的短发女生。
她记得从教学楼里往外跑的时候握过她的手腕——那个女生的手腕很细,汗毛是浅金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握她手腕的那一瞬,曾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自己虎口上跳得很快。
那是一个活着的人的心跳。
她希望那颗心跳还在。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又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拍击声,缓慢而沉重地碾过中野区低矮的天际线。
诗织把笔记本合上,放到茶几角落。
然后把发圈从包装袋里拿出来,对着穿衣镜把散在肩头的黑发重新扎成低马尾。
镜子里映出她身后的六叠和室——书架上的书还在原位,阳台上的内衣已经收了,茶几上放着两个空了的饭团包装袋。
她看到优真走到她身后,把那双他自己从药妆店拿的同款便鞋穿上。
他从后面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对着镜子里扎好了马尾的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说:“脚还疼不疼。”
“不疼了。”
“下次别自己脱鞋跑。把鞋脱了留着赤脚在柏油上跑,脚底板磨掉一层皮也跑不快。下次你站原地等我。听到没?”
诗织在镜子里看着他。
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角那道旧疤在台灯光下比平时更明显。
但她知道他只是想用这些听起来像批评的话来盖住他真正想说的东西——他想说的是:今天在停车场,我来晚了半步。
就半步。
如果砖头晚了半步,你可能就不是站在那里了。
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拉起来,十指交叉握住,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之间。
两个人就这样在穿衣镜前站了一阵。
窗外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东京夜晚的另外一种声音——不是电车的咣当声,不是便利店自动门的电子音。
是远处偶尔传来的、被距离压得很短促的枪响,和某种含混的、分不清是人还是风的低吼。
“明天早上。”优真说,“我去把楼下自动贩卖机旁边那台送货车看看。那台车是中野商店街配送用的,钥匙有时候会留在驾驶座底下。如果能开,我们就有车。有车就能多装点东西。”
“然后呢?”
“然后去加油站。把油加满。再然后——”他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看明天自卫队的通知。如果他们封了所有的出城路,我们就待在这里。如果他们开了哪条路,我们就走。”
“去哪。”
“往西。多摩那边地广人稀,比都心安全。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在多摩有个空置的农家。很久没联系了,但这种时候没人会在乎谁用谁的空房子。”
诗织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如果出不去怎么办”,也没有问“万一农家已经住了别人怎么办”。
她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从他指缝之间收回来,把茶几上那张写着今天储备物资的清单看了最后一遍。
“那我们明天早上检查储备。水不够——我们只有运动饮料和咖啡。米饭还有几盒,咖喱也还有半份。鸡蛋明天早上你煎。油盐酱醋都够用半个月。”她顿了一下,然后又说,“卫生巾不够。”
“——对,那个不够。”黑崎的声音在她说出这个词之后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确认一项和米盐同等重要的物资,“明天去药妆店再拿。”
“已经去过一次了。今天还开着的那家不知道明天还开不开。”
“不开就找另一家。中野这地方一条商店街有三家药妆店。总有一家还有剩下的。松本清没有就去大国,大国没有就去鹤羽。三条街我背都背得下来。”
诗织听着他用那种在仓库里点货的口气盘点药店名字,笑了。
这是她从早上在二号馆看到那个男生口吐白沫倒在翻板上之后,第一次笑。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动了一下,酒窝没来得及浮出来就收回去了。
但确实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把药妆店的名字背得比我还熟。”
“我是买创可贴买的。搬货经常刮破手。”
“那你以后小心点。”
“嗯。”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中野坂上的街灯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很细的光线。
两人轮流去浴室洗了澡,把今天在外面沾了一整天的汗和灰尘和血迹冲掉。
浴缸没有放水——今天没有那个心情慢慢泡。
诗织先洗,她用新拿的漱口水反复漱了好几遍口腔,漱到最后一次的时候含在嘴里将近十秒才吐掉。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漱这么久。
也许是因为优真今天在药妆店顺手就拿了漱口水——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记着。
黑崎后洗。
他在浴室里把水开得比平时更大,热水砸在浴室地砖上的声音盖过了窗外一切隐隐约约的骚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道从留置室带回来的旧伤疤旁边,今天在校园里翻砖墙的时候擦破了一层皮。
伤口不深,破了皮,见了一点血。
血是红色的,不是什么奇怪的颜色。
他把手臂伸到水柱下面冲了很久,然后关上水龙头,用旧毛巾擦干。
回到被褥上的时候,诗织已经侧躺着给他留出了位置。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旧睡裙,头发用新发圈松松地束着,脸侧的碎发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水气。
他躺下去的时候她自动挪过来把头枕在他肩窝上,一只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贴着心脏。
“你今天心跳一整晚都好快。”
“——明天早上起来我给你煎蛋。你检查储备。”他说。
“好。”
他把灯关了。
六叠和室在黑暗中只剩下窗外街灯的微弱光晕。
两人的呼吸在安静中慢慢同步——先是他的,然后是她试着调整自己去跟上他的节奏。
过了良久诗织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嗡嗡地震动过来。
“诗织。今天下午——你没受伤——真好。”
“嗯。”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深处,嗅到了他旧夹克上残留的碘伏气味和一点点淡淡的血味。
她没说话。
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窗外,中野在夜色中仍然在不停地变化——每一分钟都有新的感染者被确认,新的区域被封锁,新的枪响在新的方向传来。
但在这间六叠和室里,她还能听见他的心跳。
她想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