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病榻
(约3500字)
大伟在县医院住了九天,才被允许回家养伤。
回来的那天,柱子去接人。
拖拉机在院门口停下时,粉粉已经站在门槛上。
大伟被柱子半扶半架着下来,步子虚浮,后背僵直,连轻轻坐下都要咬牙。
粉粉上前帮他,手指触到他手臂时,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因为持续的疼痛而紧绷。
“大夫说至少躺一个月。”柱子把大伟安置在热炕上,声音不高,“重活绝对不能干。腰再伤一次,后果难说。”
大伟没有接话。
他只是靠着被子,额头上全是虚汗。
粉粉给他倒水,他接过去时手在微微发抖。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粉粉下意识护住,大伟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沉默了很久。
从这天起,柱子正式住进了外屋。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把简单的铺盖卷进来,放在角落。
白天他下地、喂猪、挑水、噼柴;晚上回来,先看大伟的情况,再默默吃饭。
粉粉把饭菜准备好,三人同桌时,空气总是沉默的。
大伟吃得很少,柱子吃得很快,粉粉则常常中途停筷,感觉肚子里的孩子被灶间的热气烘得不安分。
屯子里的闲话比以前更密。
有人在井边故意提高声音:“陈家那是请了长工,还是怎么回事?”也有人直接问粉粉:“柱子住你家了?大伟那身子,家里地理得全靠柱子呢,不然这以后可怎么过?”粉粉一一应付过去,脸却越来越少笑。
她把夹袄穿得更严实,把头发挽得更紧,像是要用外表的整齐,压住内里逐渐失控的秩序。
大伟的情绪比伤势更难处理。
他白天多数时间躺着,偶尔坐起来看看账本,或听柱子简单汇报地里的情况。
可一到夜里,疼痛和无力感就会把他逼得清醒。
粉粉有时醒来,会看见他盯着屋顶,眼睛在黑暗中亮得过分。
有一天晚上,大伟忽然开口:
“粉,你过来。”
粉粉从外屋忙完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大伟伸手,覆上她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
孩子像是感觉到了,轻轻踢了一下。
大伟的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我这身子,短时间好不了。地里、家里,都得有人撑。柱子……他已经在撑了。”
粉粉没有说话。
大伟看着她,眼睛里有痛,也有一种被生活逼出来的平静。“屯子里有拉帮套的旧例。不是我现在才想到。是这个家需要。”
粉粉的手指在衣角上收紧。
“我不是要你怎么样。”大伟继续说,声音很低,“我是说……如果为了这个家能过下去,你默许,我开口,让柱子住进来。这不是小事,是活下去的大事。”
粉粉坐在热炕上,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夏夜的热气混着泥土的气息钻进来。
她能听见外屋柱子翻身的细微声响,也能听见大伟压抑的唿吸。
“让我想想。”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大伟点头。他没有再逼,只是把掌心更用力地贴在她肚子上,像是在确认,这孩子、这个家、以及自己仅剩的一点体面,都还在。
粉粉吹灭灯后,躺在他身边。
大伟很快因为疼痛和疲惫陷入浅眠。
粉粉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她想起柱子这几天默默干完所有重活的背影,想起自己每一次看见他从地里回来、汗水浸透衣背时的复杂情绪,也想起大伟此刻躺在身边、几乎无法动弹的样子。
生活把人逼到墙角时,选择往往不是“想不想”,而是“还能不能选”。
她把掌心覆在自己肚子上,感觉孩子安静的存在。
有些决定,正在越来越近。
而一旦开口,这个家就再也不会只是原来的模样了。